米尔斯海默、康灿雄:美国要遏制中国,就必须向台湾提供安全承诺 

米尔斯海默(左)与康灿雄

主持人:下午好!非常荣幸邀请到两位国际关系学界备受尊崇的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以及康灿雄来到本次讨论。本次讨论的主题是:美国应该寻求遏制中国吗?主办方及本次研讨会致力于探求更加克制的美国对外政策,并号召杜绝使美国深陷战争泥潭且仍留存于对外政策制定中的冷战思维,这种冷战思维于苏联解体后的三十年间尤为兴盛。现实主义思维与克制思维是许多美国对外政策思想家及战略家共有的思想纽带。

但我最近几年敏感地观察到对华议题使长期相互联结的现实主义思维与克制思维出现了分裂,与会嘉宾米尔斯海默在2017年美国保守派联盟(American Conservative Conference)年会上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当时出现了两种声音:克制派认为美国对外政策出现重大挑战,因此需要对华保持克制;现实主义派声称美国对外政策应与克制思想脱钩(Decoupled),在对华议题上需要以现实主义思维主导。

与主办方的精神不同的是,米尔斯海默的进攻性现实主义立场使其得出了美国必须寻求遏制中国的结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开诚布公地探讨立场差异并交换彼此看法。康灿雄将代表主办方的精神参与此次辩论,我们希望消除任何可能使美国陷入下一场战争的潜在因素。此次辩论,米尔斯海默将代表“遏制中国”观点的一方,与之相对的一方是代表“不应遏制中国”观点的康灿雄。下面首先有请米尔斯海默发言。

米尔斯海默:感谢主办方的邀请,很荣幸能再次和我的老朋友康灿雄进行辩论。此次辩论我将呈现的论点是:美国应该,且实际上已经在遏制中国了。让我从美国以外的三处地区开始谈起。这三处地区对我们美国而言拥有巨大战略重要性,让我们值得撒下铁与血:欧洲、东亚与波斯湾——前两处地区聚集了大量财富,同时其区域体系内都存在其他大国,而波斯湾则蕴含着大量石油。

对于美国而言,确保任意一处不出现区域霸权将是其战略利益所在,尤其不能让区域霸权形成于欧洲及亚洲。为什么?首先,对于区域霸权而言,它可以着眼于向其他区域扩张,因此能轻易踏入西半球。许多美国人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美国军事力量遍布全世界?因为美国首先是一个区域霸权。

美国在西半球没有任何安全威胁,因此可以任意踏入世界上任何其他区域,并且不希望别的国家踏入西半球。其次,区域霸权的存在威胁到美国在全球投射力量并保卫其关键利益——尤其是经济利益——的能力。因此美国长期寻求阻止任何潜在的区域霸权形成。着眼于上述三大区域,目前只有一处潜在的区域霸权,那就是中国。

中国已经成为了具有显著力量的大国,并已经成为美国的竞争者。中国目前已经拥有四倍于美国的总人口,不仅如此,中国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GNP)已经达到了美国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所以中国不仅是一个人口大国,还是一个财富大国。问题是为什么中国寻求成为区域主导霸权?非常简单,成为区域霸权是目前中国在国际体系内生存下去的最佳方式。

实际上,中国想要、并且也正在模仿美国。正如美国成为西半球区域霸权一样,寻求成为区域霸权正是中国确保其继续生存、不会面对威胁的最佳方式。并且,把我的现实主义立场放在一边,中国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了自己不是维持现状国家(statusquo power):中国寻求主导南海,寻求国家统一,夺回钓鱼岛。我说得很清楚,美国不会容忍任何区域霸权,我们希望美国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区域”霸权。

让我简要谈谈历史上出现的案例:20世纪的德意志帝国、日本帝国、纳粹德国及苏联。将这些国家一一钉上历史的耻辱柱,美国在其中扮演了最关键的角色。美国在所有历史时期都表达得无比清楚——美国不会容忍任何对等竞争者(Peer competitor)。看看今天现实世界都在发生些什么:我们已经直面中国了,我们在加剧竞争的强度,中国也在加剧竞争的强度。

所以我们除了与中国竞争、寻求遏制中国以外,别无选择。

康灿雄:感谢米尔斯海默的精彩发言,感谢主办方的邀请。很荣幸能参与今天的辩论。我将通过我的观察来论证我的观点。做为了解真实情况的区域研究专家,我认为,今天的东亚与之前五十年相比更加稳定、和平。在五十年前的1971年,越南战争如火如荼、菲律宾即将进入戒严状态、老挝与缅甸各自陷入持久内战、印度尼西亚与马来西亚之间的对峙才刚刚结束、中国则处于不稳定的动荡时期。

同样,此时韩国处在强力军事独裁统治中,朝鲜派出特种部队前往刺杀韩国领导人、1978年越南入侵柬埔寨、1979年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但自此以后,东亚从未再次发生大规模战争。相比于1979年,今天的东亚更加地一体化、更加富有。今天我们所有的辩论,都必须从这样一个基点出发:东亚正在变得更加稳定,而非更加不稳定;东亚的一体化程度更高,而非相反。东亚国家确实遗留了一些针对南海无人居住岛屿的争端,但是所有对于岛屿的声索都未曾威胁到这些国家继续和平存在的权利。中国并没有威胁到菲律宾、越南或韩国的根本生存。

1978年越南入侵柬埔寨。来源:Southeast Asia Globe

与冷战时期相比,东亚国家的国防支出在GDP的占比也有所下降。这些国家不会以军事方式和手段与中国打交道,因为那并不是确保它们生存的正确方式。未来的东亚事务,势必通过外交手段、多边主义和经济方式进行。因此,我的观察是,今天的东亚比之前五十年更加稳定。

这么一说,在华盛顿的两党争斗下美国仍旧大谈东亚持续增加的不稳定就显得很有趣了。我的观点是,可以预见,对华采取遏制政策将伤及美国自身,是我们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中美关系也将是通过外交方式、商业方式而非军事方式来进行。就像米尔斯海默谈到的,关于中国试图寻求区域霸权的担忧甚嚣尘上,但没有哪个国家会认为中国试图武力入侵或征服美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花费上百亿、上万亿的美元用于国防预算并试图以此威慑中国的做法纯粹是浪费钱财。

中国并非美国的首要威胁,更非韩国、越南或其他国家的次要威胁。它是一种关于如何解决这些遗留的海事争端的第三等威胁,是外交问题,就像经济和商业外交一样。美国对华政策,尤其是美国对华经济政策正在显著地伤害着美国的工人。

同样,亚洲地区产生了不少诸如RCEP、CPTPP等的区域性经济倡议。美国退出了这些倡议,而中国则表明了尝试加入TPP和CPTPP的意愿。向好的经济趋势、不断改进的法律体系及其加入意愿,表明中国即将加入这些高质量贸易政策。

2017年1月,美国正式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来源: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

但美国却不愿加入。拜登政府仍然延续着特朗普政府时期限制自由贸易及自由市场的做法,使得美国停下了融入亚洲的脚步,但却并不能阻止中国更加融入区域的步伐。遏制政策将使美国自绝于亚洲区域融合之外,因为亚洲不会产生对华遏制政策、对华遏制同盟。所以如果我们要采取一种以军事方式主导的对华政策(Military-first China policy),最后只能是自食其果。所以,美国对华政策的未来在于使用外交、商业手段,而非军事遏制手段,我希望美国政府能够选择正确的对华政策。

主持人:感谢两位的发言。接下来第一个问题是,在本次有关“遏制政策”的辩论中,两位如何评估和看待台湾地区的战略角色,或者说两位认为美国是否应该承诺对台湾地区提供军事安全保障?这一决策将如何影响中国的战略姿态以及威胁感知?

米尔斯海默:当谈到“对华遏制”时,有两种不同的观点。其一是康灿雄提到的美国不应该寻求遏制中国。他的替代性观点是,美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中国,但是遏制程度可以比较微弱,意味着美国不需要对台湾地区提供安全承诺,不需要干涉南海。但我想说的是,美国遏制中国就必须包括向台湾地区提供安全承诺、介入东海及南海岛屿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