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乡下人”是怎样走到被抛弃被放弃的境地?

《乡下人的悲歌》几年前出版时,《纽约时报》刊发的评论指出,这本书解释了特朗普为何能在2016年的大选中胜出——美国社会底层的白人在最近几十年以来是如何失去了社会流动、上升、奋斗自强的空间、机会和动力,最终投入政治反抗,推动了被认为是民粹主义代言人的特朗普的崛起。

而今回头再看,这本书有助于中国读者理解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美国平民会支持特朗普对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说不,并史无前例的向美国国会进发,掀起一场剧烈的政治骚动。

这本书的作者J.D.万斯自称是个“乡下人”,当然,准确来说,他是个从美国经济衰退地区(阿巴拉契亚地区)的“乡下人”家庭中经过奋斗,进入耶鲁大学,已经脱胎为新一代美国社会精英的白人。万斯是否是代言像他的其他家庭成员那样的“乡下人”得恰当人选,不同的人很可能有不同看法,书中记述的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具体来说,是而今作为新精英的万斯发表的审视性态度,已经显著地超脱于“乡下人”的狭隘,比如对于奥巴马、希拉里等人不再抱有错误认知和解读。但公允而言,万斯笔下仍然相对全面地记述了美国底层社会白人的生存状态。

特朗普在2016年获得美国总统胜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白人工人阶级成为了这个国家主流政治规则、议程、观念的反抗者。万斯说,白人工人阶级是美国最悲观的群体。为什么这样讲?拉美裔移民中不少人仍处于贫困,亚裔移民、黑人居民迄今仍面临种族歧视,但这些肤色的居民、移民所获得的政策支持、社会支持,在持续改善,以至于出现了为了填补美国种族歧视历史欠账的逆向歧视,白人不仅需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而且在同等情况的竞争中,也会输给有色人种,就业单位、院校会认为支持后者才叫做种族平等。

万斯说,在这样的状况下,底层白人就像过去的黑人那样,越来越脱离社会(议程),还会将这样的孤立传递给他们的孩子;他们会越来越多地围绕教堂,紧密抱团,“更多地依赖情绪化的修辞”,因为他们很难找到帮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进步的必要社会支持。

20世纪70年代之后,美国经济的金融化程度加深,大批量地向海外转移产能和就业岗位。而在同期,面向美国平民的公办教育获得的政府支持大幅减少,财政拨款主要以教育券等方式发放,这些使得中低收入白人家庭的孩子无法像过去那样获得优质教育。再加上几十年来一直持续的美国城市郊区化进程,大城市郊区成为了新兴产业和中高收入者、富豪阶层聚集的地带,大城市市区、中小城市和农村成为了公共投入(公共产品)方面被抛弃的对象。这些变化带来的直接后果,不仅是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指出的美国“中西部工业地区经济的下滑,以及白人工人经济中心被掏空……制造业的岗位流向海外……(而且)现在的美国文化在某种程度上越来越鼓励社会的溃败,而不是抵御腐败。”

《乡下人的悲歌》讲述了万斯一家从祖父辈以来三代人的沉沦与纷争。万斯的外祖父母在20世纪40年代末在俄亥俄州的米德尔敦建立家庭,并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拥有优渥的福利。他的外祖父母的生活方式,延续了19世纪以来的美国中西部地区白人牛仔的传统,他们自豪地称自己是“乡下人”。但万斯的父母一代,就没有了上一代人的好运,美国经济的转型及社会的衰败,使得婴儿潮一代(1946年至1964年出生)无法获得父辈那样的成长机会。婴儿潮一代中的白人,成长阶段开始成为美国种族平权政策的相对受害者,即并没有因为政策直接承受歧视,却因为这种政策需要白人为有色人种腾出一定的空间和份额,所以机会变得更少。书中指出,万斯的外祖父母“对于勤奋工作和美国梦有着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但他们的下一代(即万斯的父母)中的很多人却成为了“放纵的一代”、“迷茫的一代”以及“嗑药的一代”。万斯的舅舅杰米、姨妈洛莉经过不懈奋斗,开始安心于中低层工人阶级的生活状态,但万斯的母亲贝弗却过得十分糟糕——她不仅早婚早孕,而且持续嗑药,这让出生于1984年的万斯将不可避免的生活在一个窘迫、动荡、艰辛的成长环境之中。

万斯从小就在衰败的美国中小城市中长大。他反思指出,从吉米·卡特的《社区再投资法》到小布什的“所有权社会”,美国政府的住房政策一直鼓励人们通过信贷来拥有自己的住房。但此举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人们根据经济和社会发展形势迁徙的灵活性,让拥有住房的工人阶级被迫面对房产贬值,还不能轻易搬走。美国中小城市的主政者想过不少办法来振兴这些城市,却均以失败告终。书中还写道,当美国制造业企业纷纷倒闭或被外资并购,万斯的外祖父母一代曾享有的优渥福利。

美国白人工人阶级一向轻视高等教育,因为这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美国基本实现了普遍就业,因而孩子是否上大学显得并不重要。但在经济结构发生调整、平权运动兴起之后,白人工人阶级开始发现子女上大学的大门开始紧闭。如前所述,这段时期美国的公办教育质量大打折扣,这使得大部分工人家的孩子等到上大学的年纪,就已经堕落到了社会底层。他们“甘愿靠着失业救济金生活”,一旦找到工作,又会靠着借贷拼命消费,购买“大屏幕电视和iPad”以及其他他们平时买不起的商品;他们还“花钱去买根本就不需要的房屋,然后再把房屋抵押掉换钱,最后宣布破产”。

万斯之所以能够从他所处的家庭、社区、地区环境中“突围”而出,上升到更高一层的社会结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报名参加了美国海军陆战队。军队严苛的纪律可以说与底层白人生活习惯、思考方式方方面面都格格不入,万斯本人最终被磨砺成一个能够被美国主流社会接纳的、可以培养成精英的人:他开始具备更强的时间观念,懂得管理自己,能够为了目标而投入全部精力——这些特质在美国经常被看成是亚裔的特质。

进入耶鲁大学的万斯,其实就已经跻身于美国的精英行列。他承认,这所名校赋予他的人脉资源,具有巨大价值。而当他毕业前选择职业时,还获得了以“虎妈”著称、风行于美国和中国社交网络的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蔡美儿的指导。在全书末尾,他依然感怀于“乡下人”成长环境所赋予他的精神财富,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些仍然生活在乡下、过着贫穷但颇为自由生活的“乡下人”——看上去,他表达的这些感怀和羡慕都出于真心。